鰻魚的滋味

我不是不吃鰻魚,只是不主動找鰻魚吃,這一點我比較像老爸。記得小時候有一次媽媽笑咪咪的在廚房裡忙著,晚餐的時候,桌上有一鍋熱騰騰的藥膳鰻魚,媽媽忙著交待飯菜不要吃太多了,留點肚子吃鰻魚湯;只見老爸照樣扒了兩碗飯之後,舀了一大湯匙的湯到碗裡,一口喝了,就說吃飽了,老媽撇嘴說:「哼 --- 不識貨!」,老爸也不吭聲,去客廳看他的報紙。

姐姐自動自發舀了一碗,慢慢的吃著,老媽看我碗裡還有東西便轉向么弟,說:「來,這很燙,媽媽幫你舀。」老么壓住碗,搖頭,時速20轉;老媽不放棄的說:「很好喝,給你們進補的 --- 」,搖頭,時速60轉。

老媽瞪著老么 --- ,我心裡想著:「怎麼辦?」,用現在卡通的手法,當時我的臉上應該出現三條線 --- 。「我自己舀。」我勇敢的站起來,看到鍋裡面長條狀的魚身,實在很難不和「那種」動物聯想在一起,我用大湯匙切下一小段,舀了滿滿的一碗湯,然後坐下來,老媽熱切的說:「多吃一塊吧!很補的!」,我採用哀兵姿態,以最無辜的眼神,用仰角望著老媽,慢慢的輕輕的搖頭 -  兩下。

老媽突然不說話了,嘆了一口氣,臉上有著被打敗的挫折。後來老媽又試過一、兩次,但結果都一樣。因此一直到我成年,甚至結婚有孩子,家中的飯桌上不曾再出現過鰻魚。

在我舞蹈教室上課的學員中,有不少是銀髮族,在課堂上,他們都稱呼我為老師,但是我心裡很清楚,下了課,他們其實是把我當兒子看待的。有一年的中秋前夕,一位自教職退休的張老師,在下了課之後,提了一袋東西走到我面前,笑著說:「老師,中秋節大家都烤肉,那不稀奇,『您』就烤鰻吧!很好吃喔!」回家一看是從日本進口的蒲燒鰻,果然好吃,連老爸都吃了一大片,老媽很開心的吃著,斷斷續續的回憶起她小時候的情景。

我從未見過外祖母,她在媽媽十二歲的時候就過世了,對外祖母的印象,都是來自媽媽的敘述。不識字的外祖母,卻是個有大智慧的母親!媽媽有三個兄弟、四個姐妹,八個孩子對一個農家婦人來說,又要耕作,又要持家,是非常辛苦的事,但是外祖母卻能成為一位萬能的媽媽!

每當在大爐灶前升火造飯的時候,孩子們都會在屋前屋後追逐嬉戲,跑經廚房的孩子,都會被媽媽「捕捉」,擁入懷中,夾起煮好的飯菜,餵個一兩口,問今天乖不乖呀?有上學的功課會了沒?前兩天闖禍的知不知道做錯了什麼?教膽小的要勇敢,教桀驁不馴的要謙卑 --- !

即使在當時物資匱乏,家計艱困的日子,外祖母仍然很努力的從每天的生活費中,再省下一點點的錢,等到攢足一定的金額,便向前來兜售鰻魚的販子,選購新鮮肥美的鰻魚。

那天下午,孩子們就會看到媽媽喜孜孜的忙進忙出,她會用柴火的灰燼,去搓揉鰻魚的魚身,以除去黏液,拿出珍藏的藥材清洗瀝乾 --- ,到了傍晚,媽媽就開始一個一個叮嚀,今天晚餐吃七分飽就好,晚一點有好料的可以吃 --- 。

農家的生活日落而息,入夜之後,孩子們早早上床睡覺,到了深夜,孩子們會被媽媽一個個輕輕的喚醒,一碗一碗用藥材和米酒熬燉的鰻魚,正熱騰騰的冒著煙,大一點的孩子就自己端著吃,小一點的孩子就媽媽輪流抱著餵,在寒冷的冬夜裡,孩子們個個吃得臉頰紅通通的,進補完,媽媽會催著孩子快快上床,蓋好被子,趕快睡覺 --- !

長大後才明瞭,媽媽其實是個蠻壓抑情緒的人,但每一次講到這一段,我都可以看到她的眼中有著閃閃發亮的神采,那是她童年的幸福時光,幸福的鰻滋味,是有媽媽呵護疼愛的滋味!

後來,我常常會不由自主的去留意那裡有好吃的鰻魚料理,找時間不動聲色的突然把老媽和老爸帶去店家,點一客她喜歡的鰻魚飯,幫老爸點個生魚片料理,和他們一起開開心心的吃飯,偶而老媽會忍不住想夾一塊給我,我就趕快把碗挪開,搖頭,時速100轉,老媽就會笑著撇嘴:「哼 --- 不識貨!」眼裡閃著光采,一臉開心的笑容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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